夜，城市某栋居民楼内。

　　林开刚洗完澡，身上还有未干的水痕。他身上有几道浅浅的新伤，被他用药酒随手擦了几下。窗外的霓虹反射在玻璃上，静谧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铃响了。

　　他眉头一挑，起身走向门口。

　　门外站着两名穿制服的警察，神情不算严肃，反而带着点倦意。

　　为首的那个年纪稍大，举起证件：“您好，我们接到临时布控任务，对您这片区进行一次例行访问。可以打扰您几分钟吗？”

　　林开点了点头，侧身让门。

　　两人进入屋内，目光在客厅里扫了几眼。房间整洁、没有异味，也没有任何术式痕迹。

　　“请问您今晚有出门吗？”年长警察问。

　　“没有，一直在家。”林开回答得平静，语调不卑不亢。

　　“住在这里多久了？”

　　“三个月。”

　　“平时从事什么工作？”

　　“自由职业，目前无业。”

　　警察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静物画，和旁边还冒着热气的电水壶。

　　——没问题。

　　另一位警察稍稍靠近厨房，低声向同伴点了个头。

　　年长警察收起本子，露出职业性笑容：“好的，例行调查，不用担心。有点小事，稍后有人会整理访谈记录。谢谢配合，晚安。”

　　林开点头：“辛苦了。”

　　门关上。

　　外头两名警察并肩离开，其中那名年轻的压低声音问：“这人真没问题吗？”

　　年长警察没回头，只是道：“不是我们要查的，局长让我们走形式，我们就走形式。”

　　“那是怀疑这个人？”

　　“怀疑所有‘看起来无害’的人。”

　　两人说着，消失在楼道尽头。

　　屋内，林开重新走进客厅。

　　他没有开灯，拉上窗帘，只留桌面上一盏冷光台灯照亮。

　　他坐下，将一个装着各种杂物的破旧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链缓缓拉开。

　　包里，是灰衣老人临死前身上携带的全部东西。

　　一枚刻着残符的戒指。

　　一份残破术式卷轴。

　　一本手工缝合的小册子，封皮已斑驳，疑似某种笔记。

　　一个被深色油布包裹的小木盒，盒身带着锁扣，散发不详的气息。

　　林开望着这些东西，眼神微动。

　　“来看看……你到底在搞什么。”

　　他伸出手，缓缓打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林开坐回桌前，将那本老旧的笔记本重新摆正，封皮已经皲裂，边角破损。他缓缓翻开扉页，一股微弱的灰尘扑面而来。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歪歪斜斜地写在边缘：

　　【我叫魏冥，灰衣派旁支传人。】

　　林开眉头轻动，只继续往下看。

　　日记的时间标注是三年前，内容从一开始就透出荒诞与现实的交错。

　　【现今灵枢断绝，旧术难行。咒术之脉已断，只剩些靠媒介勉强维生的小法术。帮人找人、破局、驱梦——挣的不过是糊口钱。】

　　【真是可笑。明明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旧根”。】

　　林开静静看着，指尖轻敲桌面。他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种执念。

　　往后翻几页，字迹越写越多，越写越快，内容也越发急躁。

　　直到某一页，笔迹突然变粗，似乎下笔时力道极重，几乎把纸划破：

　　【今天出大事了，天阴得吓人，风中传来像是心脏跳动的声响。】

　　【我看到了一束光从水泥墙上穿过——那不是幻觉，是“潮”。】

　　【世界变了。】

　　林开手指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日期——半年前，继续看下去。

　　【自那一日起，咒术的“反馈”恢复了。血肉术式能够成型，失败率急剧下降。】

　　【连我那本该死掉的灵，都重新回应了我。】

　　接下来几页，夹杂着激动与疯狂的字迹。

　　【现在，不需要代价的超凡者开始出现了。】

　　【他们天生拥有天赋，一出生就自带钥匙，而我们这些“旧人”只能靠抓人来填补血池。】

　　林开眼神微凝，扫过某一行：

　　【新城区的那个男孩，年仅十四，居然天生具备“咒胎”结构，被那位黑伞先生买走了……】

　　他又翻过几页，停顿在某段文字前：

　　【‘鹿面’说：复苏才刚刚开始，等祂真正“从井底抬头”，连神明都要重新排座。】

　　林开眉头一跳：“鹿面？”

　　他把这个名字深埋进记忆。

　　最后一页，笔迹颤抖：

　　【我知道时代换了。我笑他们得意太早，我笑自己醒得太迟。】

　　林开合上日记本，缓缓吐了口气，眼中已不再平静。

　　“……原来世界，早就乱了。”

　　他没多说话，伸手将桌上的另外一叠羊皮纸翻开——那是灰衣老人亲手整理的术式实验心得。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血肉融合失败的记录、肌肉切换生长方式的公式，以及灵肉分离的速率估计表格，还有被划去的段落：“活人操作极不稳定，使用冷尸更优。”

　　林开看了许久，最终合上这些纸。

　　他没有说话，只是长时间地坐着，半张脸沉在台灯后的阴影里。

　　世界已经走向另一条路。

　　而他，也无法避免的走上了这一条路。

　　——————

　　病房里一片寂静。

　　天花板上的灯光柔和却刺眼，白色墙壁、消毒水味、心跳监护仪的“嘀”声交织成一幅熟悉又陌生的背景。

　　李若澜睁开眼。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但她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个娃娃脸面具。

　　总给她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她艰难地转头，看见窗外阳光明媚，护士站无人，却没有一丝轻松感。

　　那段记忆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

　　她记得自己是在那个破旧的游乐园……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那个人……到底是谁救的我？”

　　她缓缓坐起，手背扎着输液针，心跳却因混乱的念头而不断加快。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了敲，然后被轻轻推开。

　　陆凝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外勤制服，穿着干练的便装，手里还拿着一份刚通话完的文件夹，神情看起来松弛，却掩不住眼中的锐意。

　　她看到李若澜醒来，微微一笑。

　　“你醒了？很好，比我们预估的早。”

　　李若澜微愣：“……你是？”

　　“我叫陆凝，来自国异局灵位组。”她走近几步，把文件夹放在一旁，直接切入正题，“准确说，我是你未来上级可能的引导人。”

　　李若澜怔了一下。

　　陆凝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语气带着一点鼓励，也带着一丝无可辩驳的确认：

　　“恭喜你，李若澜。你已经觉醒了神通。”

　　李若澜睁大了眼。

　　“你体内的心印已显现，而且觉醒方式极其特殊……短暂昏迷期间释放了不止一次‘对抗意志’。我们判定，这不是普通天赋，这是——神通体质。”

　　李若澜张了张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凝继续道：“这代表你有资格接受系统的超凡训练，拥有‘战斗职能’与合法持能者身份。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也愿意保护你。”

　　“我来，是正式邀请你加入‘国异局’。”

　　病房安静下来。

　　李若澜下意识伸手按住心口，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道金色脉络残留的温度。

　　“我……只是普通人。”

　　“你现在不是了。”陆凝轻声打断她，“而且——你早就不普通，只是你没意识到。”

　　李若澜沉默了许久，指尖紧紧握着被角。

　　她依然记得那一瞬间从深渊边缘苏醒的感觉。那不是梦。那种冰冷、那种混沌、那种被“看见”的窒息感太真实了。

　　“……我怎么会拥有这种东西？”她低声问道。

　　陆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一只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扫描图纸——那是某种检测记录，上面有清晰的生命波动曲线与特殊符文判定痕迹。

　　“你体内的神经脉络在极端压力下自动释放了‘遮蔽波动’，”陆凝语气很平静，“没有训练的人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我们后来调取了你所在区域的监控——整个游乐园里只有你和一个戴面具的人被动过阵法的核心。”

　　李若澜抬头：“……那你们找到他了吗？”

　　“没有。我们怀疑他不是普通人类，也许是非法超凡者，也许是个不受控的某个小门派的传承者。”

　　“可是他救了我。”

　　“这一点我们承认。”陆凝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柔了些，“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没第一时间去追捕他，而是把你带走，给了你恢复和‘选择’的空间。”

　　“选择？”

　　“是的。”陆凝轻轻点头，“你可以留下，进入国异局，学习如何掌控你体内正在觉醒的能力，也可以……拒绝。”

　　“拒绝？”

　　“拒绝就意味着，放弃训练、放弃登记、继续当‘普通人’——当然也放弃了以后面对这些事情的自保手段。”

　　李若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不是一个怯弱的人，但这一切太突然了。

　　“你是说……这个世界，早就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个样子了？”

　　“早在半年之前。”陆凝眼神沉下来，“你们不知道，不代表它没发生。只是这件事……我们挡住了很久。”

　　沉默再次降临。

　　良久之后，李若澜轻声问：

　　“那个戴面具的……他叫什么？”

　　陆凝一顿，随即摇头：“不知道。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监控都是‘物理’手段破坏的。”

　　李若澜垂下眼眸，手指悄悄握紧，指节微白。

　　——她记得他。

　　记得他站在血肉障碍之间、眼神冷静地下达指令；记得他站在摩天轮前挡住那个怪物扑来的时候，哪怕浑身是血，也没有退后一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明了几分。

　　“我能回家吗？”

　　陆凝站起身，点头。

　　“当然。但你要明白，体内的东西不会消失。你的觉醒已经开始——不论你选不选择，它都会继续。”

　　她走到门口，轻轻一顿。

　　“我们国异局的大门一直在。欢迎你随时来找我。”

　　说完，她推门离去。

　　李若澜独自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

　　直到一阵风从敞开的窗缝中吹进来，掀动床头的病历表，吹得她额前发丝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