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月前开始,京都上到朝堂,下到市井,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朝廷虽然没有明文布告,但还是有一些消息,从上层流传出来,很快便传遍了京都,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周边扩散。
北边草原步步紧逼,西边西川及土国似乎蠢蠢欲动,江南还有乱党欲行谋逆之事,如此三面受敌,夏国自建国以来,还没有遇到如此窘迫的局势。
朝廷在抵抗西北两地入侵的同时,还要稳定江南,无论这其中的哪一个环节出现了差错,夏国便要迎来生死存亡的时刻。
京都的百姓生活虽然安逸平稳,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夏国安定,一旦夏国陷入战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们的好日子,也就要到头了。
所有的百姓都在等,在等一个好消息。
无论是西北还是南边,只要有一个好消息传来,便能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
这些日子来,京中的百姓无不翘首以盼,很多人守在城门口,等一道或许不会有的捷报,日复一日......
有头脑灵活者,在城门之外摆起了茶摊,一文钱一壶茶水,茶摊从早到晚,客人不断。
茶摊之上,以衣着朴素,但却浆洗的颇为干净的文士居多,他们大都读过书,虽科举未中,比起寻常百姓,却多了一份忧国忧民之心。
一名中年文士抿了一口茶水,目光从一眼望不到头的官道上收回来,叹息道:“上苍保佑,我夏国能挺得过这一难关......”
“一定能挺得过的!”
“陛下已经增兵西北,必定可以守住边关!”
“诸葛大人在江南,江南不会出什么乱子......”
“对,诸葛大人去哪里哪里就倒霉,这次终于轮到江南那些叛贼了,他们能克得过扫把星吗?”
......
茶摊上的众人纷纷接口,心中虽然忐忑,但语气却颇为坚定。
便在这时,一名老者领着一位壮汉,走到茶摊边,问道:“打搅各位,老汉问一下,朝阳县衙怎么走?”
“进了城,一直往东走,穿过两条街,门前有两座石狮子的就是了。”
一名文士指了指城门,又问道:“老人家去县衙做什么?”
老人佝偻着背,指了指那汉子,说道:“这不听说蛮子要打进来了,我家娃子别的本事没有,力气有的是,我想让他跟着将士们,去西北杀几个蛮子,总比在家种田好......”
那名文士闻言,顿时肃然起敬,拱手道:“若是人人都能像老丈这样,大夏王师将战无不胜,又何惧西北蛮夷?”
老者咧嘴一笑,说道:“杀了蛮子,才能安稳的种田,这个道理,老汉懂......”
他话音刚落,从前方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官道上远远的扬起一阵烟尘,一匹轻骑疾驰而来,行至城门口时,却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马上的骑士挥了挥马鞭,马速更快,他紧紧的贴着马背,一边提醒人群,一边大声喊道:“江南捷报!”
他从茶摊旁经过,又扬起了一阵烟尘,有些尘土落入了茶碗之中,弄脏了茶水,却无一人喝骂。
众人皆是怔怔的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逐渐露出兴奋和激动之色。
那老者掏了掏耳朵,看着那文士,问道:“娃儿,他刚才喊什么?”
“江南捷报,江南捷报......”
那文士满脸激动,抓着那老者的肩膀,用力的摇动,颤声道:“老丈,咱们胜了,咱们胜了......”
马上的骑士进了城门,也没有放慢速度,百姓见此,远远的就开始闪避。
城内纵马是大罪,哪怕是京中的王公贵族也不敢触犯,能骑马在京都之内如此疾驰的,只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不知道什么地方又有重要的急报,千里加急,入城无须下马,城内的一切的行人商贩,都要为之让路。
城中百姓议论纷纷之时,皇宫之中,御书房的气氛也并不轻松。
此时早朝刚下,朝中的数位重臣又被夏皇召集到这里继续议事,此时西北将乱,朝廷刚刚增兵不久,西北的消息一日一传,几乎每一天都会有新的变化。
吏部代侍郎诸葛飞从江南送来的消息,在半个月前就得到了验证。
达尔罕部三王子所率领的鞑虏部族,已经聚集在幽州之外,玉门关外的西域诸国,也频繁的调动兵马,暂驻在太州、汀州以西。
因为夏国早有防备,早些日子就做了战时准备,使得达尔罕部以及西域诸国忌惮之下,并未有什么动作。
但这只是暂时的,所有人都知道,草原和西域在等,等到江南乱了,他们里应外合之下,夏国立刻就会腹背受敌。
御书房,夏皇看着户部尚书,说道:“战士们为国征战,朝廷也不能让他们心寒,户部拨给西北之地的军饷,再加一倍。”
户部尚书抬起头,张了张嘴,说道:“陛下,国库近些日子来,略有充盈,但为了筹备西北的粮饷,已经用掉了不少,若是再加一倍,怕是有些捉襟见肘......”
“这些银子从朕的内府里出。”
夏皇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说道:“朕给你五百万两,你要让西北的战士用上最好的兵器盔甲,一日三餐,餐餐有肉,赏银翻倍,杀敌军功翻倍......”
夏皇此言一出,不止户部尚书,在场的诸位朝中重臣,脸上皆是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陛下的节俭是众人有目共睹的,甚至已经到了抠门的地步。
一个连国库拨银超过一千两都要过问的主,居然会从内府中拿出来五百万两银子,化为国用?
国库一年的税银也才不过一千多万两,且不说内府这五百万两是怎么来的,就算内府真的有这么多钱,陛下又怎么会舍得拿出来?
如果真有五百万两砸进西北前线,不说可以横扫蛮夷,至少朝廷便不用太过担心前方的战事了。
打仗打的就是银子,将士们有最锋利的兵器,最坚固的盔甲,后勤无忧,还有源源不断的银子砸进去,就凭草原和西域那些穷鬼,拿什么和他们打?
便是将士们不出城迎战,只拖就拖死他们了。
户部尚书回过神来之后,拱手道:“臣代前线的将士们,谢过陛下......”
夏皇又做了一些安排,直至太阳升到殿顶,众人才从御书房退出来。
户部尚书贾平傲看着兵部尚书马腾,说道:“饷银从内府出来,便会留在户部,专门用于西北之事,马大人回衙之后,早些出个章程,户部也好尽快拨银......”
马腾点了点头,随后又诧异道:“陛下此次一出手就是五百万两,内府哪有这么多的银子?”
贾平傲摇了摇头,说道:“陛下的内府,如今怕是比国库还要充裕,看来诸葛大人这次从江南运回来了不少好东西啊......”
马腾挑了挑眉,问道:“这些银子,不应该都充缴国库吗?”
贾平傲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件事,马大人可以试着和陛下谈谈......”
马腾瞥了瞥他,说道:“这似乎是你们户部的事情,与我们兵部无关,更可况,,陛下虽然爱财,但却不守财,银子在国库还是在内府,区别不大......”
两人闲聊了几句,出了宫门,前方忽有一骑狂奔而来,那骑士行到宫门口,利落的翻身下马,从他们身旁跑过,直奔宫内而去。
看着那人的衣着,几人脚步顿住,马腾诧异道:“哪里来的千里加急?”
众人惊疑了一瞬,纷纷转过身,折返回去。
......
御书房外,赵匡仁站在门口,看着那小宦官,问道:“为什么不让我见父皇?”
那小宦官为难道:“襄王殿下,陛下正在处理政务,不好打扰,还请襄王殿下体谅......”
宫里谁都知道陛下这段日子心情不好,不喜被人打扰,若是放襄王进去,惹怒了陛下,他们这些奴才,可就麻烦大了。
襄王道:“我不打扰父皇,我就请教父皇一个问题而已。”
那宦官苦着脸道:“襄王殿下......”
林枢推门走出来,说道:“陛下让襄王殿下进去。”
那小宦官松了口气,退后一步,躬身道:“是。”
襄王走进御书房,夏皇看着他,问道:“仁儿不出去找你那几个姐姐妹妹玩,到父皇这里来干什么?”
赵匡仁道:“刚才大学士讲的课,仁儿有几个地方没有听懂,想来请教请教父皇。”
夏皇诧异的看着他,向来喜欢和那些小姑娘厮混在一起的小家伙忽然变得好学起来,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夏皇走过来,问道:“哪里不懂?”
赵匡仁翻开书本,说道:“这里,还有这里......”
夏皇为他一一解答了之后,看着思索中的赵匡仁,问道:“仁儿怎么忽然变得好学了?”
“因为仁儿要变成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赵匡仁抬起头,说道:“这样就可以为父皇分忧了。”
夏皇诧异道:“为父皇分忧?”
赵匡仁道:“我听大学士说,有很多坏人都在打我们夏国的主意,父皇要治国,还要提防着那些坏人,每天起得那么早,睡的那么晚,如果仁儿能像先生一样为父皇分忧就好了。”
想到诸葛飞,夏皇就想起江南之事,虽然诸葛飞从未让他失望过,但结果未出,他的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再次看向赵匡仁时,他的脸上又露出欣慰之色,说道:“你的先生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仁儿要好好向先生请教。”
赵匡仁连连点头,说道:“仁儿最佩服的人,就是先生和父皇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的期待,连眼睛里都在闪着光,夏皇看得一怔,笑问道:“佩服我们什么?”
母妃特意说过,不能告诉别人他刻苦读书是为了当皇帝娶王家妹妹,丁家妹妹,张家姐姐,也不能说他最羡慕的是父皇的后宫有那么多妃子,先生的家里有那么多漂亮的师母......
赵匡仁抬起头,认真的说道:“佩服父皇能将国家治理的这么好,佩服先生的才气和学识......”
夏皇脸上露出笑容,正要开口,忽有一名小宦官急匆匆的跑进来,大声道:“陛下,江南捷报!”
“捷报?”
夏皇怔了怔之后,面色一喜,说道:“快,快宣!”
片刻后,夏皇看着跪在殿上的一人,说道:“念!”
那人抬起头,抱拳道:“回陛下,江南有贼子欲犯上作乱,今已平息。乱党之首,前吴国黔王世子被诸葛大人亲自诛于尚方宝剑之下,其一干党羽也被就地正法,另捉拿达尔罕部余孽十数人,不日将押解回京......”
夏国如今局势严峻,江南是破局的关键。
江南之乱平息,夏国将无后顾之忧,草原和西域,亦是不敢再轻举妄动,西北危局立即可解。
夏皇站起身,忍不住大笑道:“好,好啊!”
急报的内容虽然很简短,但每一字都重若万钧。
夏国正值危急存亡之际,西域和草原同时发难,江南再乱,国内乱局便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江南平定,不仅不会在背后添乱,还会成为夏国的坚实后盾,即便是草原和西域同时生变,夏国也不会疲于应付。
这一封江南捷报,便如同定心丸一般,使得夏皇这些日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