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嘉会已经有三年多没有回过佟府了，她对这个地方最后的记忆，还是出嫁时满府张贴的大红喜字，从里头红到外头。
茶几上依旧放着大太太喜欢的花茶杯，竹筐里兜着橘子和酿枣，红红黄黄的，很是讨喜。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怯生生望向自己的小孩，他的鼻涕流出来又飞速的吸回去。她不由噗嗤笑了。这是她弟弟，今天刚满四岁，佟府的五少爷，今日的小寿星。
谭瑶凤剥了一个橘子，细心的去掉白色的经脉，将完整的、肉嘟嘟的橘子放在五少爷手中。又顺手扯了一张纸巾，给他擦了鼻涕。
嘉会看了他一眼，低头喝起了热茶。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嘉薇和嘉禾相继回来，看到客厅里的人都有些错愕。嘉薇率先打破沉默，笑问：“五妹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多月前吧。”
“回来这么多天啦！”嘉薇惊讶，她身后跟着进来了一个高挑瘦长的男人，一身洋装，眉眼都拢在帽檐之下看不清晰。她介绍说：“赵杰飞，我丈夫。”
嘉会浅笑：“三姐夫。”
而嘉禾则默默进门，只与嘉会点头示意一下。嘉会点了一支烟，她往后一仰身子随意问道：“四姐夫呢？”
“他有点事情，一会来。”嘉禾面色不佳，麻利摘了手套，很快转身上了二楼，没打算在客厅多逗留：“我去找我妈。”反倒是嘉薇和赵杰飞坐了下来，四个大人和一个小孩面面相觑。
烟雾从嘴中升腾，渐渐散开。五少爷嘉福稚嫩而粘稠的咳嗽起来，他嗓子里卡了痰，听着有些呕心，于是嘉会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说：“姐抽烟呢，去找你妈去。”
小孩握着橘子跑开了。
“我没去过上海，那个城市怎么样？听说很摩登？”嘉薇主动开口跟她交流起来。
“是很摩登，半个洋人的地盘嘛。夜上海，不夜城。”
“现在衣裳店里的很多款式，都是从那边流行过来的。一说是上海的新样式，大家都一哄而上。”嘉薇看着嘉会身上的披风斗篷，目光里有些惊羡：“五妹穿的这件，咱这里还没有呢，都要靠照片订货。”
“哦……我是在上海买的。”嘉会不打算再寒暄下去，于是低头认真抽起烟来。嘉薇也没自讨没趣，带着赵杰飞去后院找大太太了。
嘉会安静坐着，忽然手上多了一个橘子，剥的干干净净，晶莹剔透。她撇撇嘴：“我又不是五少爷，拿我当小孩哄？”谭瑶凤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刚才你看我，以为你也想吃。”
她捏了捏橘子，感受到沉甸甸的果肉在颤抖，手指间有微微的湿意。于是便丢了烟蒂，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冰凉，酸甜。
这顿生日宴吃的很简单，人到的不全，流程仪式从简，像一次普通的餐饭一般。嘉安嘉宁和才嫁出去的六妹嘉露都没有通知，七妹嘉玲因为读书也不在场。儿子里面只有大哥嘉裕和小主角嘉福在，习惯了从前大张旗鼓热热闹闹的阵仗，这次竟然觉得有些冷清。
不过，席间佟老爷破天荒的主动跟嘉会说了好些话，虽然是叮嘱她要常回家来小住、照顾好自己，一个女子有那么多家产怕被人惦记云云，但几句话说下来，大家都知道老头子操的是什么心了。
嘉会现在很有钱，一个单身的女子有这么多钱，别人惦记，佟家人也惦记。她挑拣着随意吃饭，心里却道：原来是冲她摆的鸿门宴啊！
果不其然，饭局过半，大太太就开始问话。她舀了一碗汤叫张妈送在嘉会手边，笑说：“王泽生的那个儿子是跟了他大伯的，你也没有孩子，往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当着一大家子陌生人的面，嘉会并不想多说什么。
“女人怎么能不为自己打算呢？”大太太说：“你一个人在外头住着不安全，倒不如回家里来。”
佟老爷和大太太一口一个“家”的，叫人听得恶心。钱真是个好东西，就说能变别人脸色，一变一个准。嘉会松开勺子，任凭它吧嗒一声掉进碗里，她直起身子道：“张妈，换一碗吧。”
张妈看看大太太，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大太太使了眼色，张妈只好悄悄退下，当做没听见。
“张妈？”听着无人应答，嘉会冷笑一声，这一家子还当她是从前那个好拿捏的五丫头呢！
“张妈不在。”大太太主动起身：“妈给你……”她才想伸手拿碗，不料谭瑶凤已经率先起身，几下盛好了汤递过去：“五小姐，您喝这碗吧。”
“太太看，我也不是一个人啊。”嘉会笑着端过来道：“您和老爷就不用操心了。”
大太太伸出去的手顿在空中，只好夹了一些小菜送过去，笑容尴尬：“那嘉会，吃点菜吧。”
眼看谭瑶凤下了大太太的面子，嘉裕将筷子不轻不重的放下，目光阴鸷，语气冰冷：“小五，下次家里吃饭，不许带外人！”
“瑶凤不是外人。”嘉会丝毫不惧，挑眉直视回去，意味深长：“大哥，太太说嫁出去的女儿才是外人呢。”
一句话扫上了大太太、嘉薇嘉禾，三姑爷赵杰飞，大家都挂不住脸，纷纷看了过来。嘉薇到底没忍住，皱起眉头：“五妹夹枪带棒说的这是什么话！”
“哦？太太没和三姐说过这话吗？那四姐有没有听过？”眼看她二人语塞，嘉会笑了起来：“看来是单说给我一个人听的，既然如此早说啊，我今日就不来了，省的扫了大家的兴。”
大太太笑容渐渐敛去，此时也看明白了她。女人有钱有底气，她如今回来不是找什么亲情家人，而是来报复的。也是，这个小贱人在少女时就惯会顶嘴，性子又倔又古怪，如今一朝得意，身板更硬了。
眼瞅着局面僵持，大家都有些圆不过来时，姗姗来迟的四姑爷何毅匆匆进来打破了沉默，他风度翩翩笑容满面：“岳父岳母大人，小婿来迟了真是抱歉。生意上的事情脱不开身，没能第一时间过来，罪过罪过啊！”
佟老爷和大太太连忙挤出笑来：“哪里的话，快坐快坐！张妈，再叫厨房炒两道热菜来！”
“够了够了！不用再麻烦了！”何毅脱了西装外套笑说：“今儿这菜可够丰盛了！知道的是给五弟过生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府上过年呢！”他是商场上厮杀出来的人物，人长的精神，说话也欢快，几句话就盘活了场面：“这位就是五妹吧，早听岳父岳母念叨着你，今日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从大上海回来的，气质一看就不同！”他扭头笑着对嘉禾说：“不愧是你妹妹，跟你一样漂亮！”
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场面话，可还是取悦了众人。嘉会莞尔一笑。一直拉着脸面的嘉禾也忍俊不禁，努努嘴道：“讨厌，油嘴滑舌的！”
何毅开玩笑对众人道：“诸位可得评评理，尤其是二姨娘和五妹！”他眉飞色舞打趣儿道：“听说五妹要回来，嘉禾又是买衣裳又是烫头发的，今早上自个儿失手脏了衣裳，倒赖我身上，又怪我不能陪她一起来。一早上没给个笑脸！我说，这五妹到底是个什么人啊，你四姐对着我都没那么打扮过！”
“何毅！”眼看被人拆了台，嘉禾连忙找补回来：“别瞎说了，快吃饭吧！”一时气氛活络起来，前面的是事情也就算揭过了。
吃罢饭佟老爷喊了嘉裕和两个女婿进去喝茶，摆老丈人的谱，女人们围坐打起了牌。只落单了一个两头插不上话的谭瑶凤，跟五少爷嘉福在客厅玩儿拼图。
二姨太笑说：“我们几个在这里打牌，把人家谭老板晾在一边了！”
“人谭老板是五妹的客人，用不着妈操心。”嘉禾说。
“我操什么心啊！就是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自家人入了自家门。”二姨太佯叹声：“哎呀，我那三妹泉下有知，也会替她女儿高兴的。”
“吃。”嘉会出了牌：“二姨太打牌要专心，不然要输钱的。”
二姨太跟嘉禾目光交汇片刻，轻轻翻了个白眼。
大太太伸手摸牌：“二妹打牌总是不上心，现在人家嘉会不怕输钱，你也不怕？”
“人家都说钱扎堆，越富越有，像我这种没钱的最怕输了。”二姨太笑叹。
“您有好女婿啊，怎么没钱？”嘉会眉眼一弯，话锋一转：“泽生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我们都给太太好些钱呢。四姐夫给的肯定不比我们少吧？嗯？四姐？”
“孝敬长辈是应该的。”嘉禾说：“碰！”她扭头看着嘉会，瞥一眼客厅，意味深长：“能花钱就得使劲花，花自个身上才不亏。不然等死了都不知道剩下的钱给谁了。”
“就是这个道理。”二姨太道：“要不然呐赚了那么多钱，到头来便宜了别人！”
“人死了就什么也没喽！”大太太感叹一句。
“都死了还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嘉会似笑非笑，一推牌道：“那太太和姨太太今天就多花钱吧。我胡了。”
“哎？”二姨太挑眉，探头盯着桌上的牌面：“小五你什么时候打得这么好啊？”
“打牌要专心的嘛。”嘉会几把捏过钞票压在胳膊下，笑着感慨：“输了吧？”
“嘁。”嘉禾使劲一推牌，面色不善：“有些人幸好病死的早，不然看到某些人某些事，气都要气死了。”
“那祝你长命百岁！”嘉会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她一张一张收好钱，缓缓起身：“累了！你们喊三姐和嫂子玩儿吧！”
“哎？你赢了钱就想走啊？”二姨太皱眉。
“钱扎堆嘛。不敢赢了，怕气死你们。”嘉会嘻嘻笑着探身朝客厅喊：“瑶凤啊，出去跟司机说，咱准备走了！”
“真脏！什么茶啊！”嘉禾喝了一口茶水，啐了一口不存在的茶叶，指桑骂槐。嘉会眸光暗了。
恰巧四姑爷何毅从书房笑眯眯的出来，嘉会心思一动，一手拿起风衣，几步过去拍了拍他的肩，眉眼含笑：“四姐夫，我刚回来家里事情多，今天就先走了！”
何毅虽然不明状况，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礼貌回话道：“好，五妹路上小心啊！”四目相对时，嘉会含情脉脉的盯着他笑，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何毅双手插兜，目送着这位小姨子的背影，慢慢勾起了嘴角：院子里，嘉会正将方才赢来的钱都塞进谭瑶凤的衣兜。
这人还挺有趣的，何毅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