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少年寻迹看去，只见那两本装订精美的书籍上面赫然印着物理和化学。
“陈大哥，此为何物？”
“这是我今日编纂的原理学典籍之一，还未曾公示与人。”
陈子龙翻开物理学的第一页，原先的白话文已经用这个时代的口吻重新编纂。
“今日你二人求知若渴，大哥就先破例给你们一观。”
两人连忙凑近一看，只见第一页中，序言堂皇地写道：
今夫物理之学，乃天地自然之枢机，万物之究理秘钥也。
自伏羲画卦，仰观俯察；周公测景，日晷考辰。
然三代以降，学者多溺于章句，昧于格致。
余尝披览泰西利玛窦诸公所传《坤舆全图》、《几何原本》，恍然知寰宇有方圆之度，光影有曲直之变。
乃悟云气无形，却非无律可循；星河有轨，岂偶然为之？
观夫重浊之气必坠于九渊，轻清之精必升于霄汉，此天地自然之权衡也。
磁石引针，阴阳相召若天人之应；
燧木取火，冰镜聚光，皆因光学之理。
今以象限仪测之，始知日月可析毫厘，金石相击能生电火。
岂非先儒格物之说，暗合天工之妙乎？
顾之恺又好奇地端起‘化学’书籍。
只见第一页写着：
盖闻乾坤运转，乃是五行变化之玄。
自燧人钻木，神农尝草，先王制器尚象，格物之理以初见端倪
然寰宇之大，造化之工，岂止金木水火土之粗迹耶？
今泰西诸国，有贤者穷究物性，剖分气质，谓天地万物皆由微尘凝聚而成。
或为轻清之气，升腾作云霞；或为沉浊之质，凝结成金石。
硝石遇炭而焰起，朱砂得火而汞分。
然西学更立新说，谓物有元质八十余种，相生相克，如阴阳之交感，若八卦之变通……
……
少年顿感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被打开，其中有太多奇妙等待着他们探询。
“陈大哥，古人有云，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郑重地放下书本，倒头便拜。
“今天我二人愿意拜您为师，探寻原理！”
“好！”
陈子龙将二人扶起。
“你们今日这份拳拳之心，我收下了。但为师之事，你们且回去请示长辈再做决定。”
“是！”
两人得了准信，便兴冲冲地回去找家中长辈。
今日松江合作社的总部格外热闹，两位少年刚走，上海县令李永年就接踵而至。
除了两个轿夫和一顶小轿子，李永年没有带任何其他人和仪仗。
县令轻车简从是廉洁，他人却不能轻视。
父母官亲至，松江合作社总部的两扇大门齐开，陈子龙和赵峰和一起到外头迎接。
对于这位一直都对合作社呈友好态度的县令，陈子龙还是格外重视的。
“懋中老弟，不必讲虚礼，到里屋谈。”
李永年雷厉风行地走进松江合作社总部
“小曹，快上茶。”
陈子龙为李永年引路。
“有事召唤我去县衙便是，怎么还麻烦县尊亲自跑一趟？”
“陈老弟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李永年和陈子龙同气连枝，本该在此事庇护一二。
但是那些大儒的搬出来的官员一个比一个大，他也顶不住压力。
“你说你合作社办的好好的，赚了大把大把的银子，还要去趟程朱理学这趟浑水又是为何呢？”
李永年实在想不明白，陈子龙为什么要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那些大儒大多亲近甚至有些直接是东林党人，本都可以为他所用。
此时掀起理学的大讨论，岂不是自砸脚跟吗？
“你想脱离东林自立？此时可还不到时候。”
李永年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凑近两步附在他耳旁说道。
“方公在陕西不断建功，迟早高升。你若存宏图远志，不如等方公调入中枢，你又中了进士再投效。”
“李大人误会了，我此举非存私心，乃是一心为国为民之举。”
陈子龙拿过一本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随着手指的捻动，淡黄色的书页不断翻篇。
“我近来准备科举，时常习读朱子的著作。”
“倘若都追寻天理为万物之本，而非物理为万物之本，以千年前的圣人之言为上进之路。”
“那还有谁愿意研究怎么在地里种出更多粮食，还有谁愿意研究怎么让更多人穿上好棉衣？”
李永年淫浸官场，已经多少年没有听过如此惊世骇俗之言，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吞咽了一口唾沫。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当然是天下读书人的追求，但陈子龙是真的在做啊。
一个海水稻养了以十万计的百姓，一个织造坊使江南棉布价格直接下降了三四成。
他想到了方岳贡临行前对他的嘱托。
此子必成大器。
方公，你也没说多大才算大啊……
“松江府和巡抚府那边给压力不小，即使我不查禁原理之学，你也须准备堂堂正正地与那些大儒辩驳一场。”
恍惚了半晌，李永年才继续指了指天上说道。
“要不然他们也不肯善罢甘休。”
陈子龙知道，李永年这就是推心置腹之言了，当即拜谢。
顺势从袖中抽出一张江南钱庄的银票，面额是一千两。
李永年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收下。
他觉得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时而谦虚时而狂傲的年轻人，只好一口将热茶喝完，摆手告别。
虽然承受了不小的压力，但无论那些大儒如何怒骂，都无法阻止原理学，物理，化学这三个名词传遍江南了。
仅仅过去不到七天，上到三十多岁，下到十五六岁，几十个人慕名而来，想要讨教原理学之原理。
曹明远和韩童事先筛查了一遍，虽然有心术不正，想要趁机牟利之辈，但大多还是对原理，物理，化学非常感兴趣。
最终筛查出二十六人真心向学，陈子龙宣布在四月初一统一给这批人讲授原理学中的物理和化学知识。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总是有一种莫名的使命感。